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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ebruary 06

    骑士精神

    惠特克太太发现圣杯的时候,它正被埋在一件皮大衣下面。
    每周四下午惠特克太太都步行去邮局领养老金,虽然腿脚已大不如前了。回家的路上
    她常常顺道去牛津义卖品商店买点东西。
    牛津义卖品商店卖旧衣服、小装饰品、积压货物什么的,都是些七零八碎的小玩意儿
    ,还有大量的简装书出售。所有这些统统是捐赠品,多半是从别人遗物中清理出来的
    二手货。售卖所得归慈善会所有。
    店铺通常由志愿者们打理,今天下午当值的是玛丽。她是个微胖的十七岁姑娘,穿着
    件看来像是从店里买来的松垮垮的紫红色套头衫。
    玛丽手捧一本《摩登女郎》杂志坐在收银柜旁,正在填写名为“揭示你隐藏个性”的
    测试。在决定如何作答前,她不时翻到封底查看各个选项所对应的分值。
    惠特克太太在店中闲逛着。
    她注意到那条眼镜蛇标本还没被卖掉。它已经摆在这儿六个月了,落满灰尘,玻璃眼
    珠邪恶地盯着排排衣架和一个橱柜,柜里塞满了缺口瓷器与破烂玩具。
    惠特克太太走过时拍了拍它的脑袋。
    她从书架上挑了两本米尔斯与布恩系列的小说——《雷鸣之灵》与《忐忑之心》,各
    一先令——还认真考虑了那个加上装饰灯罩的空蜜桃红酒瓶,但最终觉得实在没地方
    好摆。
    她挪开一件相当破旧的皮大衣,闻上去有股浓烈的樟脑味。衣服下面是根手杖和一本
    被水浸渍过的《骑士传说》,由A?R?霍普?蒙克利夫所著,标价5便士。书的一旁便放
    着圣杯。一张小圆贴粘在底座上,上面用毡笔标着价码:30便士。
    惠特克太太拿起这个陈旧的银质高脚杯,透过厚厚的镜片审视着。
    “这个看上去不错。”她对玛丽说。
    玛丽耸耸肩。
    “摆放在壁炉架上肯定挺棒。”
    玛丽再度耸耸肩。
    惠特克太太付了50便士。玛丽找给她10便士零钱,把书和圣杯装进牛皮纸袋。接着她
    去隔壁的肉铺买了块不错的猪肝。
    杯子内侧覆着了厚厚的一层红褐色污垢。惠特克太太万分细心地将它洗去,又在加了
    少许醋的温水中浸泡了一个钟头。
    接着她用金属上光剂把它擦了个锃亮,摆在客厅的壁炉架上,就在一个小巧而栩栩如
    生的瓷制矮腿猎犬和她去世的丈夫亨利的照片中间。那张照片1953年摄于弗林顿海滩
    她预料的没错:看上去棒极了。
    当晚她做了裹面包屑的炸猪肝,配上洋葱,相当美味。
    第二天是周五,也是惠特克太太和格林伯格太太约定每周互访的日子。这星期轮到格
    林伯格太太来访。她们在客厅饮茶,享受杏仁饼干。惠特克太太加了一匙糖,而格林
    伯格太太用的是代糖,她总是用小塑料罐装着,放进提包随身携带。
    “挺不错的,”格林伯格太太指着圣杯,“是什么?”
    “这是圣杯,”惠特克太太说,“耶稣在最后的晚餐中用来饮酒的杯子。后来,在他
    被钉上十字架,长矛穿身而过时,这杯子接住了他珍贵的血液。”
    格林伯格太太抽抽鼻子。她是个挑剔的犹太人,难以容忍不洁之物。“我一点也不想
    听那些,”她说,“但这个确实不坏。我家迈伦以前在游泳比赛中赢过一个很相似的
    ,唯一不同的是上面还刻了他的名字。
    “他还和那女孩在一起吗?那个理发师?”
    “伯妮斯?哦,当然。他们正准备订婚呢。”格林伯格太太回答。
    “那太好了。”惠特克太太说着又拿了一块杏仁饼干。
    格林伯格太太隔周周五便会带些自己烤制的杏仁饼干过来:淡棕色的小甜饼,上面撒
    着杏仁粒。
    她们谈论着迈伦和伯妮斯,以及惠特克太太的侄子罗纳德(她自己没有孩子),还有
    她们的朋友珀金斯太太,这可怜的老太太髋关节犯毛病住院了。
    正午时分格林伯格太太回家去了。惠特克太太弄了干酪吐司作午餐,饭后她服了些药
    ,一片白的、一片红的和两片橙色的。
    门铃响了。
    惠特克太太打开门。门外的年轻人身着闪亮银甲和雪白罩袍,一头齐肩金发淡若透明
    “您好。”他说。
    “你好。”惠特克太太回答。
    “我正在寻访中。”他说。
    “那很好。”惠特克太太不置可否地说。
    “我能进来吗?”他问。
    惠特克太太摇摇头,“抱歉,恐怕不行。”
    “我正在寻找圣杯,”年轻人说道,“它在这里吗?”
    “你有身份证吗?”惠特克太太问。她知道让身份不明的陌生人进屋可不明智,特别
    是当你年迈又独居时。钱包或许会被洗劫一空,甚至更糟。
    年轻人沿花园小径折返。他那匹高大的灰色战马正拴在惠特克太太的院门上,有着与
    夏尔马一般的身形,头颈高昂,眼神聪慧。骑士伸手在鞍囊中摸索了片刻,带回一个
    卷轴。
    这是由不列颠之王亚瑟所签署的,诏告诸人,无论身份地位,该文件的持有者为圆桌
    骑士加拉哈德,他正秉公义之名进行高尚的寻访。下面画着幅年轻人的肖像,看上去
    还挺传神。
    惠特克太太点点头。她原指望看到的是一张附照片的卡片,但这个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得多。
    “我想你最好还是进来吧。”她说。
    他们步入厨房,她给加拉哈德倒了杯茶,领他来到客厅。
    加拉哈德看见壁炉架上的圣杯,当即屈膝跪下。他小心地将茶杯放在褐色地毯上。一
    缕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将他满怀敬意的脸庞镀上金色,发丝间似乎也笼罩着银色光
    晕。
    “这真的是圣杯。”他轻声叹道,淡蓝双眸飞快地眨动着,似乎想将泪光隐去。
    他低垂下头,无声地祈祷。
    接着加拉哈德站起身,转向惠特克太太。“高贵的夫人,至圣所的守护者,请允许我
    带着这受祝福之杯离开此地,我的旅程行将结束,而使命终获圆满。”
    “你说什么?”惠特克太太问。
    加拉哈德握住她苍老的双手。“我的使命已然结束,”他告诉她,“圣杯最终就在眼
    前。”
    惠特克太太噘了噘嘴。“你能把茶碟和杯子先端起来吗?”她问。
    加拉哈德抱歉地端起茶杯。
    “我看倒不见得,”惠特克太太说,“我挺喜欢它摆在这儿,放在那狗和我的亨利中
    间刚刚好。”
    “您需要金子,是吗?夫人,我可以付您黄金……”
    “不。”惠特克太太说,“我可不要什么金子,多谢。但我丝毫没兴趣。”
    她将加拉哈德引向前门。“很高兴认识你。”她说。
    马儿正将脑袋伸过院栅栏,啃着她的唐菖蒲。一群邻街孩子站在人行道上观望着。
    加拉哈德从鞍囊中取出些糖块,示意胆大些的孩子如何喂马,他们都争相伸手,跃跃
    欲试。孩子们咯咯笑着,年纪最大的那个女孩甚至还摸了摸马鼻子。
    加拉哈德利落地翻身上马,骏马载着骑士沿山楂新月街飞驰而去。
    惠特克太太目送他们从视线中消失,然后叹了口气回到屋内。
    这个周末过得相当平静。
    星期六惠特克太太乘车去梅斯菲尔德看望侄子罗纳德和他妻子欧菲妮雅,还有他们的
    女儿,克拉利莎和蒂莉安。她带去了一块自己烤的葡萄干蛋糕。
    星期天早上惠特克太太去了教堂。当地圣詹姆士教堂的理念更接近于“不用把这里当
    成教堂,看成志趣相同的朋友们消磨时间找乐子的地方”,这让惠特克太太多少感觉
    不太舒服,但她挺喜欢这儿的牧师巴沙罗缪神父,确切地说是在他不玩吉他的时候。

    礼拜过后,她考虑是否就客厅里的圣杯和神父谈谈,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星期一早晨惠特克太太一直在后院中劳作。她有个十分自豪的小香草园,种着莳萝、
    马鞭草、薄荷、迷迭香、百里香和一大片欧芹。她戴了厚厚的绿色园艺手套跪在地上
    ,除草并捡出蛞蝓丢进塑料袋里。
    在对待蛞蝓的问题上惠特克太太很心软,她总是把它们带到毗邻铁路的后院,扔到栅
    栏外面。
    她割了些欧芹准备做沙拉。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咳嗽,加拉哈德站在那里,高大英挺,
    盔甲在清晨的阳光中闪闪发亮。手上拿了一个长包裹,用油革卷着。
    “我回来了。”他说。
    “早啊。”惠特克太太有些迟缓地站起身,脱下园艺手套。“好吧,”她说,“既然
    你来了,不如帮把手。”
    她把装满蛞蝓的塑料袋递给他,吩咐他倒在后院栅栏外面。
    他照做了。
    接着他们来到厨房。
    “茶?还是柠檬水?”她问。
    “和您一样就行。”加拉哈德回答。
    惠特克太太从冰箱里拿出一壶自制柠檬水,嘱咐加拉哈德去外面摘几片薄荷叶。她选
    了两个长玻璃杯,仔细洗净薄荷叶,往每杯中各扔进几片,再倒入柠檬水。
    “你的马在外面?”她问。
    “哦,是的。它叫格雷兹。”
    “我猜你一定走了很长一程。”
    “非常遥远。”
    “看得出来。”惠特克太太说着从水槽下面拿出一个蓝色塑料盆,装了半盆水。加拉
    哈德把它端给格雷兹,又等了一会儿,直到马喝完水,再把空盆带回来。
    “那么,”她说,“我想你还是为了圣杯而来。”
    “是的,我仍在追寻圣杯。”他说着从地板上拿起皮革包裹,置于桌上解开。“我愿
    用此物和您交换。”
    这是一把约四尺长的剑,剑身镌刻着优美的铭文,剑柄镶金嵌银,一颗巨大的宝石置
    于顶端。
    “很不错的样子。”惠特克太太含糊地表示。
    “这是巴鲁蒙格之剑,”加拉哈德说道,“由铁匠韦兰于黎明纪元铸造,它的姐妹剑
    是费姆伯格。佩带这把剑的人将战无不胜,也无法有怯懦或不名誉之举。剑柄镶嵌的
    是块红纹博康石,可保护持有者免遭毒药伤害或友人背叛。”
    惠特克太太凝视着这把剑。“它一定锋利极了。”过了片刻,她说。
    “它可以把飘落的头发削成两半。不,它甚至能切断阳光。”加拉哈德骄傲地表示。

    “好吧,那么也许你该把它拿走。”惠特克太太说。
    “您不想要吗?”加拉哈德似乎挺失望。
    “不,谢谢。”惠特克太太说。这让她想起已故的丈夫,亨利一定会相当喜欢,他会
    把它挂在书房的墙上,与那条他从苏格兰捕到的鲤鱼标本为伴,并展示给每位客人。

    加拉哈德将巴鲁蒙格之剑用油革重新裹好,再用白绳扎紧。
    他闷闷不乐地坐在那儿。
    惠特克太太替他准备了些回程吃的奶油干酪和黄瓜三明治,包在耐油纸里,还为格雷
    兹预备了一个苹果。他看上去相当喜欢这两份礼物。
    她向他们双双挥手道别。
    那天下午她搭巴士去医院探望珀金斯太太,这可怜的老太太仍为髋关节的病痛所折磨
    。惠特克太太给她带去了自制的干果蛋糕,考虑到珀金斯太太的牙齿不如以往了,她
    还特地从配方中去掉了胡桃。
    当晚她看了会儿电视,便早早睡下了。
    周二的时候邮递员按响了门铃。那时惠特克太太正在屋顶的储藏室打扫,等到她小心
    谨慎地一步步挪下台阶,邮递员已经走了,留下便条说他来送过包裹,可没人在家。

    惠特克太太叹了口气。
    她把便条塞入提包,步行去了邮局。
    包裹来自澳大利亚的悉尼,她的侄女雪莉寄来了丈夫华莱士和两个女儿迪茜与维奥莱
    特的照片,还有一个用棉絮包裹着的大海螺壳。
    惠特克太太的卧室里有一大堆装饰性贝壳。她最喜欢的一块是1983年去世的姐姐埃塞
    尔送的礼物,珐琅质上绘了幅巴哈马群岛风光图。
    她把螺壳和照片放入购物袋,因为正好顺道的关系,回家的路上又去了牛津义卖品商
    店。
    “你好啊,惠太太。”玛丽说。
    惠特克太太注意到玛丽涂了唇膏(或许并非最适合她的颜色,手法也不是特别熟练,
    然而,惠特克太太想,慢慢就会好的),还穿了条漂亮裙子。真是一大进步。
    “哦,你好,亲爱的。”惠特克太太说。
    “上星期有个男人来过,问了些关于你买的东西,小金属杯之类的事情。我告诉他在
    哪儿能找到你。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亲爱的。”惠特克太太说,“他已经找到我了。”
    “他真是如梦如幻。真的,真的太完美了。”玛丽伤感地叹息道,“我多想随他而去
    。而他有匹高大的白马,还有——”她突然打住。她连站姿都比以往更挺拔了,惠特
    克太太赞许地点点头。
    在书架上惠特克太太找到了一本新的米尔斯与布恩系列小说——《庄严之情》,虽然
    她还没读完上次买的那两本。
    她翻开那本《骑士传说》,闻上去有股子霉味。在扉页顶部用红墨水签写着优美的“
    渔夫藏书”字样。
    她将书放回了原处。
    当她回到家时,加拉哈德已经在等候了。他让邻街的孩子们骑上格雷兹,在街道上来
    回奔跑。
    “真高兴你能来,”她说,“正好我有些箱子要搬。”
    她带他来到屋顶的储藏室,让他帮忙搬开所有的旧箱子,好让她能够清洁后面的碗橱
    那里简直脏透了。
    他在那儿忙活了大半个下午,当她打扫时负责搬东搬西。
    加拉哈德的脸颊上割了道口子,一条胳膊也略显僵硬。
    干活儿时他们聊了一阵子。惠特克太太谈起自己已故的丈夫亨利;怎样用人寿保险金
    付清房款;她是如何搜集到这所有的东西,但除了罗纳德之外实在无人可继承,而他
    妻子只喜欢时髦玩意儿。她讲述自己如何在战争期间邂逅亨利,当时他做空袭预防工
    作,而她在灯火管制期间一直忘记拉上厨房窗帘,还有他们进城参加的那场廉价舞会
    ,战争结束后如何来到伦敦,以及她初次喝酒时的情景。
    加拉哈德向惠特克太太说起他的母亲伊莲,举止轻浮行为不检,带着几分女巫气;他
    祖父佩莱斯王倒是心地善良,尽管时常有些犯糊涂;他的童年在欢乐岛上的布列恩特
    堡中度过,而他父亲,他所了解的那个疯疯癫癫的"Le Chevalier Mai Fet",事实上
    是湖中的兰斯洛特,世上最伟大的骑士,只是装成丧失理智的样子,他还谈起在卡米
    洛特当侍从的那些日子。
    五点钟惠特克太太打量着储藏室,觉得满意了,就打开窗户通风透气。接着他们下楼
    来到厨房,她开始架壶烧水。
    加拉哈德在餐桌旁坐下。
    他解开腰上的皮囊,取出一块板球大小的白色圆石。
    “我的夫人,”他说,“我愿用此物和您交换圣杯。”
    惠特克太太拿起石头,比看起来要重些,摸上去暖暖的,在灯下呈现出半透明的乳白
    色,内部的银色斑点于黄昏的阳光中闪烁不定。
    当握住它的时候,一种奇怪的感觉笼罩全身:她感受到内心深处的安详与和谐。平静
    ,就是这种感觉,她觉得无比平静。
    她有些恋恋不舍地将石头放回桌上。
    “很不错。”她表示。
    “这是哲学石,我们的祖先诺亚在黑暗的方舟之上用它来照明,它可点石成金,无疑
    还有其他功用。”加拉哈德骄傲地告诉她,“但光这个还远远不够,看这儿。”他从
    皮囊中取出一个蛋递给她。
    它的个头与鹅蛋一般,呈现出耀眼的黑色,其中夹杂些许深红与白色斑纹。当惠特克
    太太抚摸它时,突然感到后颈一阵刺痛。她的第一感觉是难以置信的灼热与解脱感,
    随即听到火焰微弱的噼啪声,瞬间又觉得自己似乎翱翔于高空,挥动火焰双翼盘旋飞
    舞。
    她把蛋放在桌上,紧挨着哲学石。
    “这是凤凰蛋,”加拉哈德说道,“来自遥远的阿拉伯半岛,有一日它将自己孵化出
    凤凰幼雏。当凤凰的生命将尽之时,它会筑成火焰之巢产下新卵,随后逝去,并于日
    后浴火重生。”
    “我想也是。”惠特克太太说。
    “最后,夫人,”加拉哈德说,“还有这个。”
    他从袋中取出一物,置于她手上。这是个苹果,用整块红宝石雕琢而成,茎干则是琥
    珀打造。
    惠特克太太有些紧张地接过来,触感极为柔软,恍惚觉得表皮被蹭破些许,红色汁液
    从中溢出,沿手心流淌。
    不觉中厨房里便充满了夏日水果的香气,混合着覆盆子、桃、草莓和红加仑的味道,
    她仿佛听见空中回荡起悠远空灵的歌声。
    “这是赫斯珀里得斯的苹果,”加拉哈德轻声说道,“尝一口不论多么严重的疾病创
    伤都可治愈;再咬一口能够回复青春美貌;第三口据说可使人永生不朽。”
    惠特克太太舔了舔手上粘糊糊的果汁,味道如醇酒一般。
    有那么一刻,年轻时的种种感觉又重被唤起:上电影院、能随心活动的苗条身段、沿
    乡间小路无忧无虑地奔跑、有个男人只为你而微笑,而自己则陶醉在那笑容里。
    惠特克太太望着加拉哈德爵士,这骑士中的最圣洁者,如此美丽而高贵,现在竟坐在
    自己的小厨房里。
    她屏住了呼吸。
    “我将所有这些都给您,”加拉哈德说,“它们每一样都相当珍贵。”
    惠特克太太把红宝石苹果放在餐桌上,她看看哲学石,瞅瞅凤凰蛋,又瞧了瞧生命之
    果。
    接着她去客厅打量着壁炉架:小瓷矮腿猎犬、圣杯、已故丈夫亨利的照片。那幅黑白
    照中的亨利裸着上身,微笑着在舔冰激凌,几乎是40年前的事了。
    她回到厨房,炉上的水壶已经在啸叫了。她往茶壶中注入少量滚水,晃了晃又倒出,
    又加进两匙茶叶,再灌满水。做这一切的时候,她一语不发。
    然后她转身面向加拉哈德。
    “把那个苹果拿走。”她坚定地说道,“你不该把这种东西给个老太太,这不妥当。
    惠特克太太沉默了一阵。“但我可以接受另外两样,”思考片刻后她继续说,“它们
    放在壁炉架上会挺合适。用那两个交换已经挺公平啦,否则这事就算了。”
    加拉哈德微笑了,他将红宝石苹果装入皮囊中,接着单膝跪地,亲吻惠特克太太的手
    背。
    “别这样。”惠特克太太说。她取出只为特殊场合准备的那套最好的瓷器,为他俩各
    倒了杯茶。
    他们默然不语,静坐着喝茶。
    茶喝完后,他俩来到客厅。
    加拉哈德划了十字,拿起圣杯。
    惠特克太太将蛋和石头放在圣杯原来的位置,蛋总是向一边倾倒,于是她用小瓷狗将
    它撑住。
    “看上去棒极了。”惠特克太太说。
    “是的,”加拉哈德同意,“看上去棒极了。”
    “在你离开之前,我给你弄点吃的好吗?”她问。
    他摇了摇头。
    “一些干果蛋糕,”她说,“现在你或许没味口,但几小时之后就会感兴趣的。另外
    你自己最好去清洗一下。现在,把它给我,帮你包起来。”
    她把他带到门厅尽头的小盥洗室,又拿着圣杯来到厨房。食品柜里还剩些旧的圣诞包
    装纸,她包起圣杯,用细绳捆紧,接着切下一大块干果蛋糕装进牛皮纸袋,还有根香
    蕉和一截用锡箔包好的干酪。
    加拉哈德从盥洗室里出来,她将纸袋和圣杯交给他,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脸颊。
    “你是个好小伙子,”她说,“照顾好自己。”
    他拥抱住她,而她则将他撵了出去,当面关上门。她又倒了杯茶,当马蹄声回荡在山
    楂新月街上,她将脸埋进面巾纸,静静地啜泣起来。
    星期三惠特克太太整整一天没有外出。
    星期四她照例去邮局领养老金,又顺道光顾了牛津义卖品商店。
    柜台上的女人是张新面孔。“玛丽呢?”惠特克太太问。
    那女人染着头灰发,戴一副镶水钻的蓝框眼镜,连连摇头耸肩。“她和个年轻男人一
    起走了,”她说,“骑着匹马。你倒说说看,我下午本来要去石楠地商店的,这下得
    让我男人在这儿顶班,直到找到其他人。”
    “噢,”惠特克太太说,“那很好,真高兴她给自己找了个伴儿。”
    “对她而言倒不坏,”柜台上的女人说,“但有人原本打算下午去石楠地商店的。”

    在店后的架子上惠特克太太发现一个失去光泽的旧银制容器,有着长长的壶嘴。贴在
    一侧的小标签上写着:定价60便士。看上去有点像个扁长的茶壶。
    她选出本没读过的米尔斯与布恩系列小说,名叫《非凡之爱》,把书和银器一道递给
    柜台上的女人。
    “六十五便士,亲爱的。”女人拿起银器打量着,“古怪的旧玩艺儿,不是吗?今早
    刚到的。”它的侧面雕琢着斑驳而古老的汉字,还有个雅致的弓状把手。“我猜是某
    种油罐吧。”
    “不,不是油罐,”惠特克太太十分确信地说,“这是盏油灯。”
    一个朴素的金属小指环用棕色细绳系在灯把手上。
    “事实上,”惠特克太太说,“再仔细考虑一下,我觉得还是只要书就好了。”
    她付了五便士的书钱,把油灯放回原处。毕竟,在回家的路上惠特克太太思索着,她
    好像也没什么地方来放了。